限时童话
(1)
多年以后,面对记者第n次提起“你职业生涯的开端是什么”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已经功成名就的前比利时国家队队长蒂勒曼斯一定会想起他第一次遇见浣熊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本来应该是个普通的下午,普通的蒂勒曼斯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穿鞋准备去踢球,厨房的香气让他心猿意马——也许他应该偷吃一口再赶去踢足球?就一小勺,妈妈肯定会放过他的。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团带着条纹的灰棕色毛球,飞快地蹿过他家花园。是一只浣熊。
还是入侵物种!但以小蒂勒曼斯当时的知识储备,他是想不到这层的。本来这也不算多稀奇的事,但浣熊边跑边自言自语地说,“没时间了,没时间了!”一只黑黢黢的爪子还攥着一个反光的小玩意,看起来像是……老式怀表?
蒂勒曼斯一下子跳起来,趿拉着鞋追出去,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从没见过哪只浣熊会说话,也从未见过哪只浣熊抓着块表。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快捞到浣熊蓬松的大尾巴了,但浣熊在花园中闪转腾挪,很快消失在树篱后面。
好吧,作为从小被丁丁和蓝精灵熏陶的比利时小孩,蒂勒曼斯只花了0.1秒就迅速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件事——谁规定世界上不存在会说话的浣熊呢?只不过在这个独特的,奇妙的今天被他撞见了——蒂勒曼斯虔诚地相信,作为一个努力(大部分时候)的乖小孩(也许),上帝总会派出一些奇异的使者暗示美好一天的非同寻常,只不过这次是一只带着怀表的浣熊——哦吼还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狂热爱好者。
那么今天生活带给他的惊喜会是——
——他训练迟到了。被教练罚跑圈时,蒂勒曼斯恨恨想着,要不是在花园里耽搁了点功夫。讨厌的浣熊。
拿怀表的浣熊开始在蒂勒曼斯的生活里上蹿下跳。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浣熊在厨房里聒噪。锅里的炖菜散发出不祥的焦糊味,快去关火。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浣熊在门廊里徘徊,爪子踩得地板噼啪响。天空开始滴滴答答下起小雨,快去收衣服。
——见鬼,这浣熊怎么比妈妈还啰嗦!
坏消息,经过蒂勒曼斯的观察,除了他以外,似乎没有人能看见这只浣熊。大人和朋友们只会在他指着身边施施然舔爪子的浣熊时,挂着一副半是疑惑半是好笑的表情,“Youri你在说什么呢?快来帮我……”
好消息是,这意味着他大可以在浣熊的催促下着急忙慌地在事情恶化前解决,再装作一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样子——
“——我都快忘了这事!多亏有Youri……”父母心有余悸地摸着他的头表扬道。如果蒂勒曼斯有一条尾巴,那此时这条尾巴应该已经高高翘到天上去了。
蒂勒曼斯也曾好奇过浣熊手里的怀表。他废了老大的劲,在某次浣熊现身时用食物诱惑,趁浣熊捧着半块抹着花生酱的华夫饼大快朵颐时,看准机会一把抢过怀表。
吱吱!后知后觉的浣熊在他腿边大喊大叫。
蒂勒曼斯大笑着把怀表举得再高一些,凑上去定睛一看。
就是那种古铜色的老式怀表,看上去是爷爷辈会塞在西装口袋里的。表身很光滑,没有调节的旋钮,表盘上的刻度密密麻麻的,唯一一根箭形状的指针,指向一个很大的数字——几百来着?他晃了晃,指针一动不动,看上去不是用来报时的。
什么东西!蒂勒曼斯叹着气把表还给围着他打转的浣熊,打起精神开始提防接下来要找上门的紧急事件。浣熊抓着失而复得的怀表,叼起吃剩的华夫饼窸窸窣窣消失在阴影里。
真搞不懂为什么他的身边会出现一个,嗯,仅他可见的,还喜欢拿着一块表的浣熊——好吧虽然但是,蒂勒曼斯也不得不承认,浣熊在提醒他完成一些紧急事务方面,嗯,确实发挥了一点点,小小的作用。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向别人旁敲侧击地提起过这个问题,比如,“呃,你们觉得,某一天会不会突然遇到一只会说话的动物?不是鹦鹉那种,就是……”
同伴们大笑,“Youri,你最近迪士尼看多了吧!快点过来,我们队伍还少一个人——”
好吧,既然丁丁能拥有米卢,约翰能碰到蓝精灵,那为什么我不能拥有,额,一只拿着奇怪的怀表,只会念叨“没时间了”,上蹿下跳的神经质浣熊?蒂勒曼斯边追逐着足球边安慰自己。这么一想他舒服了许多,觉得自己也成为那种童话故事的主角了。
至于时间?时间多的是。阳光暖呼呼地照在后颈上,脚下的足球不断滚动向前。他还小,未来这种词汇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太遥远的虚幻概念。
(2)
属于童话主角的奇遇并未到来,但作为自己人生的主角,蒂勒曼斯在足球世界的冒险还在继续。他被安德莱赫特选中,成为比利时出战欧冠最年轻的球员,进入国家队,逐渐在球场上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坏消息,浣熊阴魂不散。
也许因为他的生活重心转移到了球场,浣熊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和足球有关的场合。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这是他戴上安德莱赫特队长袖标的第三年,今天对手是新锐劲旅亨克,浣熊机械重复的话语像防空警报在他耳边轰鸣。不是,你跟一个——16岁就作为比甲豪门首发的运动员说没时间了?蒂勒曼斯很想哭笑不得地吐槽。话说回来,这场比赛对面的小个子边锋颇为难缠,在比分落后的情况下依旧一次次尝试带球突破并造险——听说是刚从比乙回来?但最终他们以2:0取胜,他收获了一球一助的漂亮数据。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世界杯上0:2亚洲球队时,浣熊在他的耳边撕心裂肺地叫唤。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也干不了什么啊。坐在替补席上的蒂勒曼斯张望着焦灼的场面,唯唯诺诺地想。幸好他们在最后14秒惊险绝杀晋级。
这种情况在他登陆英超后也没有好转。浣熊总能出现在比赛的关键节点,在打不开局面的下半场,在伤停补时的最后几分钟,或是他逮住机会在禁区外起脚远射的一瞬间。对阵布莱顿那会儿,浣熊追着他边跑边叫,唧唧喳喳得比海鸥还响,简直恨不得在每个可能改变局势的传球上帮他来一脚。不是,我俩到底谁是职业球员?蒂勒曼斯一边硬着头皮下地放铲一边崩溃地想捂住耳朵。他好像认识刚刚被自己断球的前锋,也是比利时人?貌似刚进国家队。动作真灵活,绝对不能放对面到禁区。
蒂勒曼斯很想让浣熊在比赛时间住嘴,但介于他要是对着空气大吼大叫,想必马上就要被主教练和经纪人拉去进行心理疏导了——于是他努力压抑下这个念头,努力在每次踢球时不要被浣熊的突然出现吓一跳。
除此之外,浣熊随机刷新在训练场的各个角落,家中冰箱顶端,或者早晨他自驾前往俱乐部的后座;小部分时间挥舞着怀表吱吱乱叫,大部分时间看上去更像一般路过,顺带看一眼他在干什么。老实说,刨去聒噪的一面,也许浣熊算是个不错的,动物伙伴?毕竟都孜孜不倦地提醒(骚扰)了他这么多年。
于是某一天,当浣熊从厨房的阴影里钻出来时,正在用餐的蒂勒曼斯把装着香肠的碗往前推了推,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酝酿了好几天的搭讪:喂,要来点吃的吗?
浣熊的视线犹疑地在食物和他脸上飘来飘去,最终慢慢地靠近碗嗅了嗅,边盯着他一举一动边戒备地开始小口小口咀嚼。
怀表还是躺在它的掌心,冷冷地反射着头顶吊灯的光线。奇怪,他觉得指针的角度,似乎比他小时候看见的往下歪了一点点?
在英超的一年又一年。时间在他追逐足球的脚步声中匆匆流逝,从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变成一种需要精打细算的资源。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每个晚上,蒂勒曼斯在公寓的沙发上焦虑地咬着指甲。正值莱斯特城的雨季,淅淅沥沥的水珠敲打在窗户上如同秒针滴答的絮语,与客厅里浣熊的叫声一唱一和。球队的颓势难以挽回,迟迟未愈的脚踝拖住他奔赴赛场的步伐。
没时间了。怀表躺在浣熊旁边,金属色的边缘泛着诡异的光。指针似乎被谁往回拨了小半圈,骤降的刻度数字仿佛在演绎他不断减少的职业寿命。对“天赋异禀的小妖”这个身份而言,26的岁数已经不算年轻——是时候该为自己寻找一个更高的平台。电视里的女主持和往常一样机械地念着阿森纳转会新闻,特罗萨德,他知道的,虽然在去年才第一次踢世界杯,但已经先他一步获得他梦寐以求豪门的垂青。他盯着屏幕上面对采访镜头既兴奋又有点腼腆的小个子看了一会儿,伸手关掉电视。浣熊已不知所踪。
没时间了。
赛季末,与他并肩作战四载的莱斯特城降级英冠,他免签至历经十三年重返欧战的阿斯顿维拉。
当浣熊的身影再一次蹿过客厅,蒂勒曼斯苦笑着,头一次深深体会到时间的恶意。
(3)
29岁的蒂勒曼斯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需要被时间追着跑了。他现在正值中场球员的黄金年龄——经验丰富,技术娴熟;在英超排名前列的俱乐部踢球,上赛季末他们还夺得欧联冠军;最近一年他刚被主教练任命为比利时队长,即将迎接自己作为主力的第一届世界杯。虽然没有想象中一帆风顺,但目前一切都完美的恰到好处,不是吗?
只有一个问题:浣熊还是那么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尽管他早就过了看童话的年纪。
难道我真的是天选之人?当他以“我有一个朋友”起头,试图把这个想法分享给卡斯塔涅时,对面笑得疯狂咳嗽连连摆手。
“你是说,上帝为了表示对你的特殊关照,专门派了一只浣熊来时刻提醒你?一只,浣熊——”
——实在太荒谬了!蒂勒曼斯捂脸表示赞同。兴许是他们动静太大,旁边的牌桌上有人投来好奇的一撇——特罗萨德正在看他。
欸,好像特罗萨德的外号就是浣熊。不知哪次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消息诡异地在他的脑海里跳弹。蒂勒曼斯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尽量控制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
比利时队的落脚点是依山傍水的西雅图。繁忙的训练、采访间隙,主教练难得宽宏大量地放他们出去自由探索城市。
浣熊跟着他来这边是不是也算回家了?夜幕降临时,蒂勒曼斯目瞪口呆的看着浣熊兴奋地跑向巷子拐角,那里,一大群棕灰色的毛团正在争抢好心人放过来的残羹剩饭——浣熊们在黑暗的掩护下成群结队出动了。不是,我平时也没亏待你吧?他还是能轻易的从一堆吱吱叫的生物里辨认出自己那只,小一点,圆一点,一边抢食一边把手里的怀表护在胸口。
他还想继续看下去(也许还要继续抱怨一下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坏蛋如何玩忽职守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balabala),但队友已经在喊他了,“Youri快过来!Leo说他发现了一个不错的……”
你玩的开心就好。反正我们在美国还会逗留几天,还有时间。
蒂勒曼斯最后瞟了一眼浣熊,快步追过去跟上队友。
还有时间。
0:2,也不算一个特别难追回的比分。蒂勒曼斯深深地吞吐呼吸,不断告诫自己。球被踩在脚下左右拨动。他看准空隙,一脚直塞把球送出去。对面防线很快落位,这次反击失败。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浣熊的叫声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噪音,吵得他脑瓜嗡嗡响。
我知道我知道。眼下的局势很难不让他回想到18年在替补席亲眼目睹的那次。但他同样见证了奇迹的发生。这次扭转乾坤的机会在他自己手里。还有时间。
他在对手包夹中护住球,艰难起脚远射。边网被砸出一个凹陷的弧度,差一点。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浣熊在他的脚边蹿来蹿去。在刚刚带球过人时差点被绊倒后,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在高速奔跑变向的同时防止给这个灰色毛球也来上一脚。比赛时间过去大半,他们需要抓住每个进球的可能。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锋线上的人员已经落位。他审视了一下距离后决定起脚传中。
没时间了!中锋卢卡库正在和几个后卫纠缠,来不及起跳。
没时间了!球滚出底线。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闭嘴!”蒂勒曼斯忍无可忍地吼回去。
——“你什么意思?!”
显然他的话没有对浣熊造成影响,却实实在在地攻击到了另一个人。没等他反应过来,弧顶的特罗萨德已经攥着拳头大步流星地向他走过来。
“我的要求不合理吗?为什么不给我!我可以直接打门!”小个子弗莱芒人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罗梅卢就在中间,传给他有什么问题!”事已至此蒂勒曼斯硬着头皮吼回去。
“都70分钟了你还想着传球?!”
“给你就能进?!”
“没时间了!”吱吱大叫的浣熊。
“没时间了!”怒气冲冲的弗莱芒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大吼。
而他挥舞的左臂也即将招呼上对方的……
什么没时间了,不要轻视小高球的力量!89分钟头球绝平后,蒂勒曼斯冲到观众席面前振臂高呼,接受了全场狂风骤雨般的呐喊,劫后余生般的狂喜让他晕眩。他艰难地挣脱队友们接二连三扑上来的搂抱和拍打,看到姗姗来迟的特罗萨德正咧着嘴试图扒开人群向他凑近。对面赛前精心抓出来的发型在近九十分钟的奔跑后已经彻底坍塌,几撮灰栗色的头发张扬地翘着,毛刺刺的就像……
还有时间,胜利还没有完全放弃我们。蒂勒曼斯一把抱住给自己送上助攻的弗莱芒人高高举起,温热潮湿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在这个短暂的、近乎奇迹的瞬间,他彻底忘了争吵、浣熊,以及关于时间的所有。
西雅图的奇迹还在继续。继3:2逆转塞内加尔后,欧洲红魔又4:1大胜东道主美国。
这几天的赛程比俱乐部更密集紧张,显然他没有休息好——酸胀的肌肉提示着他,但对阵美国他只踢了七十分钟!虽然对手赛前的红牌禁赛取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依旧在绝大部分比赛时间压制对手!比起上一场神兵天降般的发挥,今天他在进球数据上没有长进,不过助攻的助攻也是一种贡献!蒂勒曼斯喜滋滋地想着,觉得自己在队长和中场方面都当得不错,没有他精准的长传转移,也就不会有特罗萨德一气呵成的过人下底传中——瞧瞧那漂亮的假动作,那灵巧的边路突破。可惜的是,最近听说弗莱芒人下赛季就去土超了,他本想着俱乐部对位时多切磋切磋呢……
总而言之,他们赢了,美加墨世界杯之旅没有结束。长夜未央,他们的欢庆还在继续。
这种飘飘然的情绪一直伴随着浣熊出现在他身边。也许是世界杯的缘故,浣熊出现的次数频繁到近乎反常了——但足球的魅力不正在于此吗?有限的比赛时间中踢出无限的可能——很幸运他的队伍目前依旧被时间眷顾。至于浣熊?还是老一套,奇怪的怀表和意义不明的警告。介于连场胜利,蒂勒曼斯准备暂时不追究这个神出鬼没的小坏蛋上次干扰比赛的罪过。
没时间了,嗯哼?他甚至颇有兴致地向直跳脚的浣熊举杯示意。
浣熊见他没反应,攥着表急得团团转,突然猛地跳起来一口咬在他挑逗的手指上。
别害我在比赛前先确诊狂犬病啊喂!蒂勒曼斯大叫着把手指从浣熊嘴里抢救出来。湿漉漉的指节上有几个不深不浅的牙印,伴随着麻痒痒的痛感,浣熊没有用力咬下去。似乎是被他夸张的反应吓了一大跳,受惊的浣熊拖着尾巴慌慌张张地蹿到离他几米开外的沙发旁边,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抹了把脸,站起身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瞥如同一发子弹命中蒂勒曼斯心脏——他从未在一只动物(嗯也许钟表爱好者浣熊也是动物的一种?)眼里看到这么复杂的情绪——恼火,焦急,悲伤,怜悯,还有……没等他作出反应,浣熊已经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房间阴影里。
“……嘿,Youri,有什么事吗?”一个人声把他拉回现实。刚刚在大厅角落打牌的特罗萨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关切地注视着他。灯光擦着弗莱芒人的眉骨滑落,在凹陷的眼窝处投下两块阴影。上次赛后他们就争吵进行了非常礼貌的互相致歉,没想到场上脾气相当火爆的队友私下里却是个比较内敛的……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开场白有些冒昧,特罗萨德眨眨眼,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我是说,你一直盯着我……我们的方向看。需要加入我们吗?”
哦哦没,没事,我只是在发呆。他喉咙有些发紧,摩挲着手指上的痕迹,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会儿。
哦好吧,该死的,真没时间了。这是蒂勒曼斯在对阵西班牙赛前几十分钟因伤下场时的第一个念头。坐在替补席阴影里时,几个画面在他眼前交替闪过:凯文拿过他的袖标,浣熊的眼睛,队友们遗憾的安慰,浣熊的眼睛,被进球的画面,浣熊的眼睛,特罗萨德也被换下场了,浣熊的眼睛,浣熊的眼睛,眼睛,眼睛……
最后七分钟的伤停补时。斗牛士的看台上已经提前掀起欢腾的浪潮,疲惫且伤痕累累的红魔们仍在奔跑,试图断球,寻找下一次破门的机会。当禁区里卢卡库的头球再一次偏离目标时,趴在椅背上和库尔图瓦交流的特罗萨德转过头来——那种神情他曾经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俱乐部,在国家队,每一个揭晓失败结果的前夕——一种提前知晓命运后无力的冷静,他知道特罗萨德一定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时刻。
大屏上的数字跳动到7:00,弗莱芒人无声地冲他比了个口型:
时间到了。
终场哨响。
他们输了。
对于这支新老交替且伤病不断的欧洲红魔而言,八强已经是个说得过去的成绩了,晚宴的气氛没有很闷沉,队员们三两而聚,聊着接下了的出行计划和转会消息。经纪人告诉他已经和曼联对接上了,明天就可以面见进一步商定——迟来的,他梦寐以求的大俱乐部合同。世界杯结束了,足球生活还在继续。
浣熊如约而至。奇怪的是,这次它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蒂勒曼斯盯着浣熊,浣熊盯着蒂勒曼斯。他招招手,浣熊犹豫地慢慢挪到他脚下。
嘿,小家伙,你的表呢?蒂勒曼斯弯腰作势去摸浣熊蓬松的毛。浣熊没有说话,只是在他的腿间绕着八字(他发现这些年来,浣熊的身体膨胀了不少——难为这么肥圆的身材穿过狭小的缝隙x,也不知道有没有一份他投喂的功劳),蹭来蹭去,到处嗅嗅,然后扒拉着他的裤腿站起身,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他终于看清了平时藏在脸上两大块黑色中的眼睛,圆溜溜,亮晶晶,如同两颗黑曜石。
你想说什么?忘了,你只会说那一句话。蒂勒曼斯轻轻抚摩着浣熊的头。
你知道吗。当我坐在替补席上,有那么一会儿我在想你,和你的警告。我知道比赛中每分每秒都很宝贵,但只要我还在奔跑,我就有机会弥补。我没想到自己连站上赛场的时间都没有……他突然哽住了,被翻涌的情绪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Youri?”
他抬头。特罗萨德站在他面前,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你现在一个人?感觉你在这边坐了很久了。需要一起去喝点什么吗?”对方带着点忧虑的口吻试探地问。
腿边的浣熊开始呜呜叫着拱他的手。湿漉漉的鼻子滑过掌心,痒痒的,搅得他心烦意乱。它饿了么?
Leo?我,我没事,额,我现在需要去给浣……一个朋友,不,我可能需要去找点吃的。在黑色眼睛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无所遁形。蒂勒曼斯结结巴巴,弯腰一把抄起浣熊如同攥住救命稻草,在特罗萨德疑惑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哦该死,他难道忘了这只浣熊除了他以外没人能看见吗!跑到一半蒂勒曼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低头一看怀里浣熊也不见踪影。他慢慢沿着长廊走回大厅,灯火通明中的人群一切如常。特罗萨德已经加入了打牌小组,正和德克伊珀争论得不亦乐乎。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对话,仿佛他的逃离从未发生过。
蒂勒曼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选择独自走开。
(4)
在足球世界,每个人都很难停下脚步——暂时受伤也不行。
在比利时出局的第二天,蒂勒曼斯已经与曼联达成转会协议——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意料。在短暂的休假后,他搬到了更加多雨的曼彻斯特,熟悉融入新的俱乐部队友,并在队医的指导下按计划复健。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觉得力量开始回到他的身体——但远没有达到上场比赛的程度。
世界杯后,浣熊罕见的消停了很长时间没出现。突然把一个聒噪的伙伴移出生活,任何人都会感觉冷清得不适应,对吧?老实说,在康复训练的间隙,蒂勒曼斯还挺想念这个毛茸茸的小混蛋。但也许不需要浣熊提醒“没时间“——他已经在追着时间跑了。
他从没这样深刻体会到时间对一具不再年轻身体的威力。他会错过曼联的季前赛,错过几场英超,错过欧国联。年轻的小将们将逐渐成为各大豪门的中流砥柱,而老去的前辈们则慢慢淡出五大联赛。
几乎在他官宣曼联的同一时间,特罗萨德与贝西克塔斯共同发布签约视频。他看着屏幕里的弗莱芒人套上黑白条纹的队服,在体育场山呼海啸的欢迎中,摆出标志性的望远镜庆祝姿势。别说,这件衣服挺衬Leo的,蒂勒曼斯没头没脑的想,但习惯了对面穿蓝色和红色球衣,换成黑白乍一看差点认不出来,万一对上……哦对,特罗萨德不在英超了。他们在俱乐部碰上的机会愈发渺茫。奇怪,他为什么要遗憾这个?
新一期国家队大名单公布了,不用看,他知道暂时没有他的名字。也许他会去观摩几场欧国联小组赛?但他们将要对阵法国和意大利,都是难缠的对手。在副队那一栏,特罗萨德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想,这是Leo应得的——经历了比乙和比甲漫长的摸爬滚打,英超七年的高强度磨砺,32岁时才终于在世界杯证明自己。
时间,时间。蒂勒曼斯打了一个寒颤。下一个世界杯到来之际他就要年满33岁了——对任何一个位置的球员来说,黄金年龄早已过去。他还能保持竞技状态继续踢球吗?还能入选国家队吗——哦别说到时候比利时队还要依靠他这副老骨头。如果有横空出世的小妖能替代他倒也不错,上帝保佑比利时。
那Leo呢?Leo还有下一届世界杯吗?那时弗莱芒人就要……天哪就要36了——哦他可没有说年纪大了状态就一定会下滑的意思。Leo还有几场代表国家参赛的机会?这次他不在,如果德布劳内被换下场了,谁和Leo一起组织中场?谁来防守和推进?当然Leo技术这么全面,想必不需要他操心也能协调好这个问题。但Leo在场上脾气还挺急,也就他这么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队友能在吵架的情况下还和对方打出精妙配合……
想到这里蒂勒曼斯几乎在理疗室躺不住了,恨不得马上痊愈回到球场上飞奔。
在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点开比足协陆陆续续发布的国家队队员集合照片时(他绝对没有试图搜寻某个人的意思),浣熊回来了。
小坏蛋,这段时间你去哪里快活了?当浣熊在他的餐桌上来回踱步,嗷嗷叫唤时,蒂勒曼斯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到处搜刮浣熊能食用的东西。浣熊似乎瘦了一点,像是历经一场长途冒险,毛发也乱糟糟的,没上次见面时那么蓬松油亮了。隔着玻璃门,他看到浣熊把什么东西放在桌子上,是那块怀表。
你把它找回来了?浣熊叫了一身表示回应,又伸出爪子把表往身前推了几下,坐在大尾巴上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给我?不怕我抢走不还你了——这次你可别咬我,”蒂勒曼斯一面把牛奶端出来,一面拿起桌子上的怀表,“让我看看——”
表面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像是经过激烈的碰撞。指针较他印象里逆时针甩了大半圈,离回归原点仅一步之遥,现在箭头指向的那个数字他已经能直接读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失声脱口而出,怀表啪嗒一下掉在桌子上。
如果浣熊是人的话此时蒂勒曼斯已经揪住对方的领子了。这个数字代表什么?虽然浣熊确实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生活中很久,但怀表应该不是无缘无故变化的,只是在以某种他未能理解的意志运转。他想到了儿时那个大的惊人的刻度,想到青年时代角度似乎往回偏了一点的箭头,想到来英超后急速下跌的数字,想到了世界杯出局那晚孤身前来的浣熊和怀表的失踪……这是他的职业生涯吗?不可能,他再踢几年还是没问题的。或者是国家队次数?国家队的场合虽然少,但每年前前后后十几场,就算他会因伤缺席……
嗡嗡。一旁手机提示音响了。他瞟了眼消息气泡,特罗萨德在群聊里表示自己傍晚抵达集训大本营。
浣熊,浣熊。他喃喃道。
突然,一个近乎荒谬的想法闯进他的脑海。
也许,这个数字不止关于他一个人?他确实是在青年时代才与对方碰面,确实在英超的俱乐部有过无数次对阵,也确实在刚刚过去的世界杯才第一次了解对方——嗯姑且说是了解。如今他被腘绳肌的伤病拖住,错过这几场欧国联小组赛,而对方被逐渐增长的年岁束缚,接下来的比赛踢一场少一场……
没时间了。他撑着桌子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没时间了!喝完牛奶的浣熊拿起怀表后惊声大叫,仿佛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匆匆忙忙跳下桌子向门外蹿出去。
快,蒂勒曼斯,跟上去!他连拖鞋都来不及换就跌跌撞撞跑出门廊,像儿时一样追赶着浣熊的身影。两边的景色如同电影镜头般急速向后退去,他现在的后院,曼彻斯特的街巷,散发着青草气息的球场,熟悉的花丛和树篱,直到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向下凹陷的土坑——一个浣熊洞?!
浣熊一头扎进黑黢黢的洞口。
还有什么能比遇到会说话的浣熊更疯狂的事!
蒂勒曼斯心一横,纵身一跃跟着跳了进去。
砰!
劈里啪啦,家具倒地的声音。
“喂喂什么情况!你这是私闯民……等等,Youri?”
他带着一身泥土和草屑降落在特罗萨德家的客厅,手足无措地与震惊的屋主人面面相觑。
半小时后。
“嗯……我姑且相信,我们正在养伤的倒霉队长一不小心跌进一个洞穴——然后被精准地传送到我家?”弗莱芒人挑起眉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尽管抽搐的嘴角暴露对面也实在觉得这个说法荒诞不经。蒂勒曼斯被塞进浴室清理了一番,现在正裹着对方的睡衣坐在沙发上,愁眉苦脸地看着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客厅。我要干什么来着?从曼彻斯特到伊斯坦布尔1600多英里的瞬移把他搅得晕头转向,一片浆糊的大脑正在试图启动。
“我会努力收拾以及赔偿损失……”他有些中气不足地尝试开口。真是一个好开场白。
“你是不是连手机都没拿?这是我的备用机和钥匙。冰箱里有食物,我还写了几个附近有名的餐厅,感兴趣你可以试试?除了我的卧室其他地方你随便用。打扫可以请家政上门,我已经预定好了……”对面的话连珠炮一般蹦出来。
半小时内怎么能想到这么多东西。蒂勒曼斯的思绪在对方的信息轰炸下又短暂地开了个小差。
特罗萨德瞟了眼嗡嗡作响的手机,倒吸一口气,眉毛纠成一团,“……抱歉我必须走了,今天是集结的日子,再晚一点我就赶不上飞机……”一只印着比足协logo的行李箱立在门口。
没时间了。
特罗萨德还在边收拾边絮絮叨叨最后的注意事项,但蒂勒曼斯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盯着对方乱飘的视线,不自然颤动的睫毛,因为着急而比平时更快地一张一合的嘴巴——半小时很短,但足够他理清自己的情绪并鼓足勇气——
——“再耽搁一下,我想说,Leo,我喜欢你。请问欧国联后……不,无论什么时间,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世界被按下暂停键。他看到特罗萨德僵在了一个非常滑稽的动作。弗莱芒人刚迈出半步,一只手作势要去拿行李箱,脸却正对着他的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成一个o形。来不及打理的灰栗色短发在头顶蓬松地乱成一团。
像一只大半夜悉悉索索翻东西,却被人类的探照灯定住,一动不动的小浣熊。
太可爱了。于是蒂勒曼斯决定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请问你愿意什么时候和我一起……”
他的下半句话被堵在一个扑上来热乎乎的亲吻里。
时间开始流动。
(5)
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壁炉里的柴火哔啵作响。他和特罗萨德裹着毯子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像两只抱团取暖的毛茸茸的小动物。嗡嗡的电视回放着一场焦点德比,但谁也没仔细去听解说员正在对哪个画面大呼小叫。
突然,电视机旁的一个拳头大小的摆件吸引了蒂勒曼斯的视线。似乎是陶做的,圆滚滚的造型,蓬松的尾巴,两个黑眼圈,灰棕色的皮毛。一只浣熊。小爪子里还捧着一块表。
“那个东西是!”他猛地坐起身,差点把毯子踢下去。
旁边的特罗萨德似乎有点不满他的一惊一乍,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倚在爱人的怀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好久远的东西——应该是爷爷送我的?据说是我小时候看了纪录片后吵着要买……后来球迷们也说我像浣熊,就一直带着它。”
“……Youri?”见他还在盯着浣熊摆件出神,特罗萨德沉默了片刻,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从疑惑变成不可置信的好笑。
“拜托……我记得之前听你讲过小时候能看到会说话的浣熊,”弗莱芒人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不会真的相信那种,那种——比如物品的灵魂跑出来陪伴主角冒险的情节吧?”
对面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小了很多,嘴角依旧弯着,带点不易察觉的腼腆,“虽然我确实很久之前就听说过你啦——毕竟你年纪那么小就踢出来了,又那么早进入国家队。但在比甲居然只碰上你一次,还是后来到了英超对阵机会才变多……”
也许没必要再探究浣熊的来历了。经过长达一秒的思考后,蒂勒曼斯决定放过自己的大脑,偏过头把喋喋不休的爱人拉入下一个亲吻。
阳光沿着窗台一寸一寸爬过地毯,壁炉里的火苗不紧不慢地跳动。今日无安排,有的是时间,让他们把各自踢过的焦点战、历经的低谷和高峰、彼此知道或不知道的互相凝视一一道来。
摇曳的光影中,浣熊似乎动了一下,对眼前的爱侣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40年后昨日重现!揭幕战两大主帅1986年世界杯就曾是对手,今日合创一项纪录
斯诺克世锦赛落幕 多特击败首艾伯顿夺世界冠军